
近日,记者推开柘荣县“漆生活”大漆工作室的古朴大门,手艺人林华正端坐桌前,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细碎的蛋壳,在未干的漆面上细细镶嵌。
“蛋壳要预先去膜,并在漆未干透时粘贴,这样受力挤压后,才能留下所需的纹理和位置。”指尖起落间,碎蛋壳绽出天然裂痕,疏密错落,化为漆器表面质朴灵动的装饰肌理,也串起了柘荣大漆跨越千年的传承故事。
林华与大漆的缘分始于大学。2009年,她考入苏州工艺美术学院,毕业展上漆艺的温润质感与独特肌理深深震撼了她,让她毅然踏上了这条守艺之路。
“初识漆艺,看到的不仅是美,也看到了学艺的艰辛。”林华回忆,老师特意拿出皮肤过敏的照片给他们“打预防针”——“漆咬人”是入门必修课,可班里的同学无一人退缩。“虽然过敏很痛苦,脸肿得五官都平了,没有特效药,全靠自身耐受,但和一群热爱漆艺的人在一起,就觉得没什么熬不过去的。”
大学毕业后,林华与搭档吴玉铃在江苏苏州、福建建阳深耕文玩修复,积累了扎实的实践经验。2014年,怀揣对家乡的眷恋和“把漆艺带回家乡”的心愿,两人毅然返乡创业,成为当地少有的漆艺坚守者。“创业初期条件有限,全靠一股韧劲撑着,还好政府提供了人才补贴、专项激励等支持,帮我们稳住了根基。”林华感慨道。
从修复紫砂、木雕等老物件起步,她们慢慢搭建起集漆器创作、修复、传习于一体的工作室:开始以个人定制与器物修复为核心,2020年后侧重螺钿漆器制作,如今则回归柘荣大漆的核心技艺——彩绘。
作为中国传统漆艺的重要分支,柘荣大漆技艺可追溯至明清时期。依托当地山地丘陵、雨量充沛的自然环境,以及闽东道教文化中心的深厚底蕴,彼时柘荣民俗活动、宗教信仰兴盛,对神像、匾额、法器等宗教器物,以及漆篮、斛等婚嫁、祭祀日用器皿的需求,滋养了这门技艺的生长。
柘荣大漆以金漆彩绘为鲜明标识,以朱红为主的色调雅致厚重,纹样多取材于民俗吉祥纹样、地方山水、戏曲故事等,实用为本、简洁大气,是深深融入乡土生活的文化符号,藏着柘荣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期许。
岁月流转,当地老艺人或转行或外迁,柘荣大漆一度陷入沉寂。而林华、吴玉铃等人的返乡创业,为这门技艺注入了新生力量。
大漆工艺,慢工出细活,更考验心境。
“大漆有脾气,要‘看天吃饭’,温湿度缺一不可,四季状态都不一样。”林华说,她曾为小件漆器的一道工序耗时两小时,也曾为一块板材反复髹漆三年。反复打磨、层层上漆,是手艺人静心的修行。
这份坚韧与匠心,也让她们的作品获得了认可,先后在“中国梦·大国工匠”中国传统手工艺作品米兰-伦敦展等多场国内外展览中亮相。
守艺难,传艺更难。面对人才断层、工序烦琐、传承艰难等困境,她们从未停下脚步。
当前,林华与吴玉铃正在整理编撰关于柘荣大漆脉络与漆文化的书籍,走访老艺人、挖掘历史资料,推进非遗申报,让这项技艺有本可依、有迹可循。同时,她们主动传习授艺,与柘荣县文化馆合作开展漆艺公益培训课程,邀请年轻人走进工作室体验,并带动身边人利用空闲时间学习。
“传承不必困在工作室里,不强求全职坚守,喜欢、愿意碰,就是最好的延续。”林华说。
在坚守传统的同时,她们更注重创新融合,践行“食古不泥古”的理念。“无论何时,漆器都服务于人。随着时代变迁,人的需求各不相同,漆器也要与时俱进。”吴玉铃说。
工作室内,犀皮纹古朴,虫翅粉漆流光溢彩,生动诠释“万物皆可‘漆’”;屏风旁的锔钉金缮酒缸,以锔钉加固结构、以金缮修补裂缝,让破碎器物重获新生。“以金为魂,以钉为骨,大漆补器物裂痕,热爱让漆艺长出新血肉。”林华道出心声。
她们打破传统漆艺的厚重感,将大漆与陶瓷、金属、竹皮、纸张等材质跨界融合,开发漆首饰、漂流漆、漆扇等轻量化文创,降低大众接触门槛;聚焦柘荣大漆核心,从螺钿系列回归彩绘主打,兼顾定制与修复,产品覆盖文房、茶器、饰品、日用器皿,剔红、印锦、螺钿等工艺与现代载体碰撞出新火花;她们还将大漆与建窑建盏烧制技艺、香具制作工艺等非遗技艺结合,让非遗在乡村振兴中活态传承。
如今,经过多年的市场积累与口碑沉淀,工作室年均收入稳定在20余万元,不仅实现了非遗手艺的自我造血,也印证了传统工艺在现代生活中的商业价值与生存空间。
从指尖髹涂的代代坚守,到年轻创意的鲜活注入,在浓厚的文化和历史底蕴滋养下,柘荣大漆正在守正创新中焕发新生,成为闽东文化传承的生动注脚。
来源:福建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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